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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君道》篇看《荀子》的论说技巧

发表时间：2020/8/12 来源：《文化时代》2020年7期作者：马建强

[导读] 以《君道》篇可以考察《荀子》一书的论说技巧，通过对《君道》篇文本进行举证分析，梳理荀子论证说理的具体方法，可以发现有：权威论证、因果论证、比较论证、修辞论证、对答论证等多种。《荀子》文本中论说方法呈现出多样性、协调有序、融合贯通性等特征。

北武汉湖北大学学报编辑部
        摘要：以《君道》篇可以考察《荀子》一书的论说技巧，通过对《君道》篇文本进行举证分析，梳理荀子论证说理的具体方法，可以发现有：权威论证、因果论证、比较论证、修辞论证、对答论证等多种。《荀子》文本中论说方法呈现出多样性、协调有序、融合贯通性等特征。
        关键词：《荀子》；论说方法；论证
        一、引言
        荀子，名况，战国末期赵人，是我国先秦时期儒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郭沫若盛赞荀子为“先秦诸子最后一位大师”。
        据《史记》记载，荀子“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当时齐国稷下学宫深负重名，是我国最早的官办学术机构。学宫里头名士汇聚、学派林立、思想自由，儒、道、法、名、农各家皆“率其群徒，辩其谈说”。稷下学宫中汇聚了一批能言善辩之士，田巴、淳于髡均是其中表表者。而荀子“最为老师”，曾“三为祭酒”，“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足见荀子于时亦以论辩著称。荀子的论著后经汉代刘向校阅整理定为三十二篇。唐中叶杨倞重新序次，订字补注，传二十卷三十二篇为今通行本之源。清人校书成癖，多有着力于《荀子》者，卢文弨、王念孙、俞樾、王先谦均对《荀子》文本思想有过专门研究。从今之《荀子》文本我们不但可以体会先秦诸子思想的博大深远，同样可以体会到荀子名辨之士的熠熠风采。笔者以《君道》篇为例略窥荀子的论说技巧。
        二、借古证今、托经言理——权威论证
        “尚古”是中国的一个传统，先人立说，多有借古以自重者。罗根泽在《战国前无私家著作说》中总结道：“返古思想为人类通性之一，中国人尤甚。况当战国乱离之时，颠沛失所，更易引起慕古返古之思，故各家著书立说，每每托古。”托古甚者，不惜以古圣贤之名作伪而代己立言。一般多为引古证今，托古之名，表一家之言。“祖述尧舜”，以先贤、先圣、圣经、圣典为据立说遂为风尚。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事类》中所说：“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也……明理引乎成辞，征以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荀子·君道》中有借古证今、托经言理两种表现形式。
        借古证今者，借古贤圣王证荀子之说也。如荀子论证“审之礼也”言曰：“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审之礼也。”又曰：“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均以古人如何来展开。除此还有直接举古圣王来立言的，如：“为人主者莫不欲强而恶弱，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是禹、桀之所同也。”以禹、桀之同言人主之通性。又如：“夫文王，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直接以周文王重用姜尚的例子，来立说为君立国者要“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
        托经言理者，以古代经典来论证己说。荀子论理，多引经据典，且以经典之说总结自己的陈义，以示己义达乎古圣贤之大道。如此之例于《君道》篇中，不乏其例。比如：论证“有治人，无治法”，故于君子之才“劳于索之，休于使之”一义时于最后荀子言：“《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又如论证王道兴，“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于最后荀子曰：“《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除此以外，尚有：“《诗》曰：‘介人维藩，大师为垣。’此之谓也。”；“《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等等。
        借古证今、托经言理，均是以古、以经为依据，进行权威论证。这种技巧为荀子所惯用，使用频率颇高，又极得论辩之目的，使观乎其论者以为俱足道理。

        三、推演前后、由此及彼——因果论证
        荀子的因果论证有推因及果和就果索因两种形式。荀子于不同之时使用不同的方式，推因及果时，层层相因，环环相扣，一一推演开去，绵密无隙；就果索因时，步步设问，每每寻解，论势恢弘。
        比如其在论述君民关系之时以推因及果的方式展开论述：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
        此处荀子欲论证君民相亲，君主爱民、利民才能求安乐。其论述逻辑如下：君主不“爱民”、“利民”所以不能“求民之亲爱”；“民不亲不爱”所以“不为己用、不为己死”；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所以“兵不劲、城不固”；“兵不劲、城不固”所以“敌至”；“敌至”所以“危削、灭亡”；“危削、灭亡”所以不得“安乐”。荀子一连六个层层相扣的因果逻辑，步步推演，极具说服力和论势。
        在论述能群为君主之道时，荀子使用了就果索因的论证方式，而且步步设问，以寻解而加强论证。其言如下：
        道者，何也？曰：君子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显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具而天下归之，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人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
        荀子论说时先以何为道设问，得到道即是君子之道；又以何为君设问，得出君就是能群；又以何为能群设问，得出“善生养人、善班治人、善显设人、善藩饰人”这四统。以设问的方式追索原因，以此类推，使观者渐入其所设之理。

        四、正反对比、让步递进——比较论证
        《君道》篇论说还多用对比，其对比亦有所区分，第一种为直接正反相较，直接突出正反之差；另一种为让步递进的方式陈说，即是例如现代汉语之“即使如何”“还不如如何”，以让步或递进的方式来陈述。
        正反比较者比如：
        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
        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势，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
        以让步或递进的方式来比较陈说者比如：
        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
        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独好之；以天下之民莫欲之也，然而是子独为之。好之者贫，为之者穷，然而是子犹将为之也，不为少顷辍焉。
        前者为让步比较，大致如“与其不如”的句式，而后者谓递进比较，大致如“即使……也要”的句式。
        荀子《君道》篇中还有混用两种比较形式，以达到更高的对比程度的论证方式，比如：
        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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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段之陈述，总体上是“有君子”与“无君子”这两种方式的正反比较。但实际无论正、反都还有一个递进比较于其中，前者为“则法虽省……”，后者为“则法虽具……”两种比较混而为一，加强的对比的程度，更为突出了荀子的论辩主旨。

        五、排比叙述、譬称以喻——修辞论证
        荀子的《君道》篇中还多次使用排比和比喻的修辞手法来论证。或条条罗列于叙述之时得加强语气之效；或拟物以明理于陈说之际彰明事理。
        排比叙述者比如：
        故君子之于礼，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径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其所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其应变故也，齐给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技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义而有类；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
        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尚贤使能，则民知方；纂论公察，则民不疑；赏勉罚偷，则民不怠；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
        前者排比君子于礼、于事、于人、于为身、于应变故、于天地万物、于百官之事、技艺之人、待上、使下、交游、居乡里的各种不同的态度。以排比手法铺陈，显得论述有序有势，咄咄逼人。
        而以喻论证者往往深入浅出，明理于细微之中，比如：
        国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应，乱之端也。
        君者，仪也；民者，影也；仪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
        前者以泉源喻国家之事，论说一物不应，如祸源不绝，乱续踵而至。后者论证君臣关系，一连使用五个比喻，来论述君臣上行下效的道理
        荀子论说之时，也有将排比论述和比喻论证两者相结合而使用的例子，比如：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倾覆，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
        此处荀子先以“合符节、别契券”来喻说信，“探筹、投钩”为喻来论说公，以“衡石称县”作喻来论说平，以“斗斛敦概”来论说啧，将繁复之理，以日用平常之所见，表现彰明。而三者总体又成一排比之式，与下文之“不待合符节、别契券……不待探筹、投钩……不待衡石称县……不待斗斛敦概”又成上下对应之势，论事晰、说理明。
        六、好为设问，自问自答——对答论证
        《荀子·君道》篇通篇还有一明显的论证体例，便是设问，荀子不仅仅惯于设问，且有问有答，自问自答。以设问的形式将问题提出，将矛盾指出，又以自作回答的方式将问题做一回答，将矛盾做一化解。这样的答语，或是紧随问后，或是于稍加诠释后作为总结。比如：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
        请问为人臣？曰：以礼待君，忠顺而不懈。
        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
        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
        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
        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
        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
        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
        此一系列排比均是设问，且均为荀子自问自答的形式。这种方式的论证相较之直接论述若“为人君者，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之句式，更具论证的效果。让观其文者，或不自然进入一思考之状态，渐渐趋于荀子所言之理。再者如：
        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
        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
        均是欲摆出一观点，而不直叙，先设一问，再以作答的形式明确其观点与态度。其收效自甚于平铺。又有如：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民者，影也；仪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先是一问，作一答，进而进行比喻排比论证的解释，最后再重复作一答，如此道理且显得突出、明确，又使人不得不接受之压迫感。
        七、结语
        通过对《荀子》中《君道》篇的论证方式的举例分析，笔者认为荀子不仅仅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元典思想家，而且其陈说观点，论证道理的方式方法也是杰出的。荀子是一个善于辩论、巧于说理的论说家。
        荀子的论证方式具有如下几种特性：第一，论证方式多样化，本文以《君道》篇为例，所举出的就有：“借古证今、托经言理”的权威论证；“推演前后、由此及彼”的因果论证；“正反对比、让步递进”的比较论证；“排比叙述、譬称以喻”的修辞论证；“好为设问，自问自答”的对答论证。可见其论证方法是丰富多彩的。第二，各种论证方式摆布得当协调有序。荀子论述问题，其心巧技高，摆布各类论证方式，犹如织布穿花，时而如此，时而如彼，不尚连续重复，不尚过紧过疏，于精巧中见自然，于疏密中见错落。第三，荀子在使用论证方法的时候能够将各种类型的论争巧妙地进行融合使用，犹如绣花以不同之丝线，共同汇织出一幅美丽的图景来。
        总之，在荀子高妙地论证技巧下，其能将论述文章写得精巧高妙，将枯燥的道理形象具体化，使观其书读其文者，于不留心之际暗服其所言之理。其绵密工稳、圆浑天成的论述让论辩对手也难以挑刺。
        参考文献
        \[1\]马建强（1988—），江苏常州人，湖北大学学报编辑部编辑，主要从事学术思想史研究。
        \[2\] 郭沫若：《十批判书·荀子批判》，北京：科学出版社，1956年，第201页。

        \[3\]《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4\]《荀子·儒效》
        \[5\]《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6\]罗根泽：《诸子考索》，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61页。
        \[7\]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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